清河羊绒:一个不养羊的县城,如何掌控全球半数羊绒
来源:2026年7月26日 19:51分类:地方商人作者:遇村引子:运河边的“无中生有”
京杭大运河沿清河县城东侧蜿蜒而过。河水千年流淌,见证着这座河北小城的兴衰沉浮。
这里没有草原,不养一只羊。但全球每两吨羊绒原料中,就有一吨从这里流向世界。全县年加工经销山羊绒8000吨、绵羊绒5万余吨,分别占全国总量的60%和90%。一个不养羊的县城,硬是成了“世界羊绒之都”。
“世界羊绒看中国,中国羊绒看清河。”这句在行业内外广为流传的话,背后是一个延续了近半个世纪的产业传奇。
说起清河羊绒产业,从一台梳棉机撬动的产业开始
1978年,一个农民改变了清河
1978年初春,冀南平原的冻土刚刚开始松动。
清河县杨二庄公社毛纺厂业务员戴子禄,背着一个旧帆布包,踏上了北上内蒙古的列车。彼时的清河,是河北18个贫困县之一,人均收入只有83元,全年财政收入仅380万元,百姓吃粮靠国家供应,花钱靠国家救济,机关事业单位人员的工资常常拖欠发不出。这个“四不靠、两没有”的农业穷县——不靠山、不靠水、不靠大城市、不靠铁路,地上无资源、地下无矿产——每年都要向上级要救济粮。
戴子禄此行的目的,是到内蒙古伊克昭盟东胜绒毛厂购买退役的纺纱机器。
在东胜绒毛厂的院子里,他看到三大垛从开毛机中落下的下脚料,堆得像小山一样。他随手抓起一把,撕了又撕,发现里面还藏着不少短绒。他问保管员这些东西怎么处理,保管员随口答道:“这些土球几毛钱一斤卖给附近的农民做肥料用。”
戴子禄心里咯噔一下——做肥料的废料里,竟然含有珍贵的羊绒。
他转身走进厂里的梳绒车间,把进口的梳绒设备看了个仔细,发现结构和家乡的梳棉机大体相仿。一个大胆的想法在他脑中成型:能不能用梳棉机把这些下脚料里的短绒梳出来?
戴子禄的想法得到了东胜羊绒厂的支持。双方商定:东胜羊绒厂以低廉的价格,运送4吨下脚料到清河县,让戴子禄用梳棉机加工“无毛绒”。如果成功即付全部货款,如果失败就将剩余的下脚料送回,运输费用由戴子禄承担。
回到清河后,戴子禄带着几个熟悉梳棉机的人,对现有设备进行改造。他和帮手们对梳棉机进行了20多天几十次的改造,反复调试、拆装、再调试。最终,改造成功。这台“土专家”鼓捣出来的机器,分梳效果丝毫不差,提净率甚至超过了当时很多国外进口的设备。
4吨下脚料变成了1吨多短绒。北京市清河绒毯厂以5万元(也有说法是3.8万元或6万余元)的价格收购了这批货。扣除成本,纯利近4万元。
4万元。1978年的4万元,在那个职工月工资不过几十元的年代,是一笔足以让整个县城震动的天文数字。
消息像长了翅膀一样传遍清河。戴子禄用废毛渣梳绒赚钱的事在当地引起了轰动。一些胆大的村民开始悄悄效仿,清河第一批羊绒加工专业户诞生了。一台改造的梳棉机,让羊绒产业在清河县从无到有、破土而生。
但事情远没有那么顺利。当时羊绒是国家专控商品,不准农民经营。分梳羊绒的买卖虽然在民间悄悄蔓延,却始终没能大范围兴起。
1979年,杨二庄公社成立了绒毛厂,戴子禄出任副厂长,继续从内蒙古收购水洗土毛球进行再加工。这一年,该厂破天荒地盈利30多万元,震动了县内外。
庄荣昌:第一个吃螃蟹的人
就在同一年,一个叫庄荣昌的清河农民做出了更惊人的举动。
1979年,庄荣昌创办了清河县绒毛厂,这是全县第一个分梳羊绒的私营企业。在那个“羊绒是国家专控商品”的年代,私营企业做羊绒生意,需要极大的勇气。
万事开头难。修建厂房、购置设备、安装调试,每一步都步履维艰。但庄荣昌硬是把厂子办了起来。
1983年,更大的突破来了。庄荣昌通过新疆土畜产进出口公司,向美国大杰士公司签下了一吨羊绒的出口合同。这是清河精梳山羊绒第一次打入国际市场。一吨羊绒,漂洋过海到了美国,清河的羊绒从此走出了国门。
1987年,庄荣昌被评为“当代中国百名优秀农民企业家”。这个从清河田间走出来的农民,成了全国乡镇企业的标杆人物。
宋永恒:闯进广交会的“野路子”
广交会是另一个战场。
20世纪八90年代,河北只有外贸公司能参加广交会,企业一律被拒之门外。清河的羊绒商人们只能通过中间商出口,层层加价之后,利润被削得所剩无几。
1988年,清河东高集团的宋永恒做了一个让所有人都捏把汗的决定——他只身一人去了那年的广交会。没有邀请函,没有展位,他带着自己厂里生产的“东高”牌毛绒产品,硬是挤了进去。
结果,他一下订出了40吨羊绒。这一单,打破了当时外贸公司对出口渠道的垄断控制。清河羊绒开始直面国际市场。
1989年4月,宋永恒再次携带产品走进广州春交会大厅,与一家外商试探性地订了500公斤作为样品成交。外商收到货后对产品非常满意,要求连续供货。同年6月,经国家外贸部批准,东高毛纺织厂以合资形式成为清河县第一家拥有自营进出口权的企业。
从此,清河的羊绒出口彻底打开了局面。
冯子宏:从国企辞职的“逆行者”
1986年,一个叫冯子宏的年轻人做了一个让家人无法理解的决定——从邢台纺织局辞职。
他在邢台国企上了8年班,捧着铁饭碗。但看到亲戚们做羊绒生意风生水起,他坐不住了。他辞掉工作回到清河,在张二庄村买下六亩地,安装了十六台梳绒机,开始从事羊绒分梳。
初次接触羊绒,因为不熟悉行情,冯子宏做得并不顺利。为了规范业务、提高质检水平,他让妻子辞掉工作,去上海麻毛研究所专门学习羊绒检验。后来妻子成了真正的“毛眼”——行话里指一眼就能辨别羊绒品质的专家——负责收货检验,质检业务日趋规范。
但更大的考验还在后面。
20世纪90年代,羊绒市场经历了几次大起大落的“过山车”式发展。由于信息闭塞,多数羊绒企业接触的都是中间商,不了解真实的市场行情,盲目生产,积压了大量羊绒,最后只能亏损倒闭。
“一大批本土企业都倒了。”冯子宏后来回忆说,“我前三年赶上原料涨价挣的1000多万,也都全亏完了,还欠下了银行债务。”
1000多万,一夜之间化为乌有。
但冯子宏没有倒下。他意识到,问题出在信息不对称——接触的都是中间商,不知道外面的真实情况。
1991年,他提着一包羊绒样品,拿着一堆名片,想方设法混进了广交会。外商一出来,他就冲上去递名片。“最后真结识了几位意大利外商。”冯子宏说。
这次“混进去”的经历,彻底改变了他的命运。从此,他绕开了中间商,直接与国际品牌商对接。
更大的手笔还在后面。冯子宏踏遍青山,遍寻牧场,最终发现内蒙古阿拉善地区出产的羊绒最细、最长、质量最优。他果断在那里设立了拥有300台梳绒机的国内最大规模羊绒分梳厂,基本垄断了该地区的优质原料。
为了生产出顶级的“白中白”羊绒——这是国际市场上最高等级的羊绒——每次购进的原料分梳前,他都要让工人仔细手选三遍,最大限度地降低异色绒的含量。在分梳过程中,他采用先水洗后分梳的新工艺,避免了传统分梳使用滑石粉造成的羊绒鳞片损伤。他还在全县首家引进了大型联合梳绒机,投入巨资引进了当时连国家纤检局都没有的国际最先进检测设备。
“白中白”一炮而红。在国际羊绒市场上,提起中国羊绒“白中白”,那些国际羊绒制品巨头们都会跷起大拇指。冯子宏实现了差异化竞争,获得了丰厚回报。
2001年,冯子宏与意大利国际知名羊绒制品企业哥伦布公司合资,从此站在了巨人的肩膀上。2006年,他引进了意大利生产的国际最先进羊绒精纺生产线5000锭,并配套德国自动络筒机、SAVIO细纱机、倍捻机,设备之先进为国际一流、国内首屈一指。同年,宏业公司与意大利哥伦布公司合资成立针织厂,不仅织衫设备为同行业最高水平,更重要的是引进了国际最先进的从织造到后整的一整套完整的工艺流程和质量保证体系。
至此,宏业公司把国际高端的“硬件”和“软件”全都拿到了手。
走南闯北的“清河商人”
冯子宏的故事,只是那个时代成千上万清河羊绒人的一个缩影。
20世纪八90年代,当其他县还在种地养殖时,敢闯敢拼、不怕吃苦的清河人已经在摸着石头探索致富之路。“当时的清河人,走南闯北到牧区找原料,背着绒样到各地纺织厂跑销售,凭着吃苦耐劳和诚信经营,清河羊绒逐渐在行业内站稳脚跟。”清河县羊绒产业发展服务中心主任郑春雨这样回忆那段岁月。
“当时霍尔果斯口岸交通不便,要从北京飞到乌鲁木齐后再倒汽车、火车,我的一个亲戚就把现金绑在腰上去收羊绒。在新疆那儿的旅馆里,住的80%都是清河人。”郑春雨说。
现金绑在腰上,穿越几千公里去收羊绒——这就是第一代清河羊绒人的真实写照。
清河县委、县政府也在关键时刻推了一把。1984年,清河认准了正在悄然成长的以羊绒行业为首的家庭工业,出台了《放宽经济政策的24条规定》,支持大家放开手脚搞家庭工业。随后,又提出了“国有、集体、个体、私营‘四个轮子一起转,哪个转得快就让哪个快转’”的口号。
在政府鼓励的背景下,清河县个体加工户如雨后春笋般冒了出来,形成了“家家点火,户户冒烟”的景象。
据统计,从1978年到1990年间,清河增上羊绒分梳机3万余台,羊绒从业者达到8万余人,涌现羊绒分梳专业村100余个——在清河,每四个人当中就有一个从事羊绒产业。梳绒业普及了全县60%以上的村庄。
从“天下北库”到“羊绒之都”
清河并非没有商业基因。
这座背靠京杭大运河的县城,历史上曾是中国北方最大的物资集散地。隋唐时期,这里因运河而兴,贝州城成为运河上调配军需物资的战略枢纽,景城盐、布帛、粮食等重要物资在此流通集散,史书称其为“天下北库”。辉煌持续了600年之久。大运河给清河人“运”来了文明之波和商业基因。商业的种子深埋在这片土地的基因里,只等一个时机破土而出。
1994年10月8日至15日,首届中国·清河国际羊绒交易会在清河新建商贸城街举办。交易会由河北省总商会主办,涉及8大类230余个品种,吸引了当时全国44家知名企业和近千家本地企业参展,交易额达18.5亿元。其规格、规模均创中国民间经贸会先河。此后交易会每年一届,至今已连续举办了三十多届,“清河羊绒”的品牌初步打响。
进入21世纪,清河逐渐构建起从原绒采购、分梳、纺纱、织布、染整到成衣制造、品牌销售的全产业链体系。从一根原绒到一件成衣,在清河无需出县即可完成全流程生产,产业链配套率达95%以上。
但光环之下藏着隐痛。
2006年之前,清河一直是羊绒产品的加工基地,当地企业几乎都是贴牌加工。一件服装出厂时卖三四百元,贴上国际名牌后能在欧洲卖到五六百欧元。冯子宏给记者算过一笔账:某国外大牌一半以上的羊绒产品用的是清河的纱线,纱线出口1公斤1000多元,但该品牌1公斤纱线能做出5条围巾,每条售价几千元。同质产品贴牌后价格相差数倍。
“优质不优价”的困境,让清河人开始思考:为什么不能有自己的品牌?
2006年,清河县政府与开发商联合出资10亿元建设羊绒制品市场。品牌觉醒的序幕,就此拉开。
一台改造的梳棉机,让羊绒产业在清河县从无到有;几代清河人的敢闯敢干,让这个不养羊的县城一步步走向世界。而更大的故事,才刚刚开始。
今天的清河已经是掌控全球半壁江山的“绒都”
一组震撼人心的数字
今天的清河羊绒产业,用一组数据就能说明分量。
全县羊绒相关企业超1700家,带动10万余人就业。2024年集群实现营业收入470.7亿元,同比增长11.54%;2025年达到520亿元。按照规划,正朝着千亿级产业集群迈进。
全县拥有羊绒分梳设备超过5万台,年加工山羊绒约8000吨,占全国总量的60%、全球的50%;绵羊绒等特种动物纤维产量约7万吨,占据全国90%的市场份额;年纺纱9500余吨、织布400万米、织衫3600万件。各类商标9000余个。
羊绒产业一度占到全县产值、税收的70%以上。它早已超越了单纯的经济范畴,沉淀为清河最深厚的商业底蕴。
然而,光环之下藏着隐忧。
“共享智造”:中小企业突围的破局之道
一个让企业“轻装上阵”的答案
清河羊绒产业集群里八成以上是中小微企业。产能弱、融资难,单买一台智能织机动辄几十万元,大单来了“接不住”。电商的爆发式增长更像一面放大镜——淡季设备闲置,旺季产能跟不上。
“大订单吃不了,成为不少清河羊绒制品加工企业面临的困境。”清河县羊绒产业发展服务中心主任郑春雨算过一笔账:全县200多家羊绒制品加工企业,如果各自发展,需要购置约5万台电脑横机,淡季势必造成大量设备闲置。
怎么办?清河人想出了一招——“共享智造”。
2018年,本土龙头企业河北新华羊绒制品有限公司着手建设清河国际羊绒高端针织产业园,希望引入先进的数字化一线成型电脑横机。与此同时,全国最大的智能针织设备制造商宁波慈星股份有限公司也看中了清河的潜力。一方有场地、有订单、有产业基础,一方有设备、有技术——双方一拍即合。
2024年,新华·慈星羊绒针织数字化共享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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