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6年9月2日,仰光莱达雅镇区,拥有13年运营历史、员工逾3000人的腾辉针织服装厂(Teng Hui Myanmar)向工人发出停业通知:工厂将于9月底彻底关停。这家曾为瑞典快时尚巨头H&M代工的中资企业,巅峰时期在坦达宾镇的厂区拥有5个大型车间、近7000名员工,如今仅剩不到3000人苦苦支撑,最终仍未能等到订单回流的转机。
H&M方面回应称,其撤离“符合ACT负责任退出政策”,并强调已与合作伙伴工厂就遣散补偿事宜保持密切沟通。然而,“负责任退出”的政策框架并未改变一个残酷的事实:超过3000名工人——其中绝大多数是女性——将在本月底失去生计,而仰光地区另有17家外资成衣厂正在排队等待关闭审批,涉及工人总数可能达到2万人。
腾辉的倒下不是孤立事件。它是缅甸成衣业在订单流失、进口管制、能源危机三重压力叠加下的系统性塌陷的缩影,也是全球服装供应链从“成本导向”向“风险导向”迁徙过程中,一个正在被甩出链条的制造基地的真实写照。以下从事件的直接触发机制、结构性困局、工人处境的制度悖论,以及全球供应链转移的宏观背景四个维度展开分析。
一、订单断崖:从“全年合同”到“无单可做”
腾辉关停的直接触发因素是H&M订单的彻底断供。一名熟悉工厂运营的仰光服装企业家透露,H&M此前一直与腾辉保持稳定合作,甚至签订了覆盖全年的订单合同。然而,随着H&M于2023年宣布因人权和劳工权益关切而逐步退出缅甸CMP(来料加工)供应体系,订单量逐年萎缩,至2026年生产线已基本停摆。
这一撤退并非腾辉一家企业面临的境遇。H&M集团数据显示,截至2026年5月,其在缅甸仍有16家合同成衣厂,雇佣工人约2.5万至3.5万,其中15家位于仰光地区,绝大多数工人为女性。但这一数字正在快速收缩。腾辉之前,位于仰光瑞必达镇区的Kings Rich Fashion已于2026年6月关闭,超过1000名工人失业。腾辉之后,仰光地区至少17家获得缅甸投资委员会批准的成衣厂正在准备关闭,部分工厂的关闭申请早在2025年就已提交。
订单流向的变化指向一个清晰的方向。行业分析指出,从缅甸流失的订单主要流向了越南、柬埔寨和孟加拉等被视为“更安全”的产地。与此同时,仍在缅甸下单的H&M、Zara等品牌“实际上也是通过中间商操作”,这意味着品牌方在维持成本优势的同时,将合规风险和供应链中断风险转移给了中间环节。
更深层的结构性变化正在发生。2026年第二季度,全球供应链质检公司QIMA的数据显示,“中国+1”供应链迁徙潮突然踩下刹车:中国在QIMA北美客户验货业务中的比例回升至35%,为六个季度以来最高;东南亚份额则跌回2025年以前水平。快时尚巨头SHEIN在越南胡志明市附近的保税物流设施租赁面积从15公顷大幅缩减至6公顷,大批此前被鼓励赴越设厂的中国供应商重新回流。鞋类品牌Steve Madden的中国采购占比在2026年2月已回升至40%左右。关税红利消失、东南亚生产效率短板暴露,使得“搬出去”的工厂正在经历一场反向迁徙——而缅甸,恰恰是这场迁徙中最脆弱的节点。
二、三重挤压:订单荒、辅料断供与能源成本失控
如果说订单流失是腾辉关停的“致命一击”,那么辅料进口管制和能源成本飙升则是将工厂推向深渊的两股持续绞杀力。
辅料进口“卡脖子”。缅甸成衣业长期依赖CMP模式——由国外客户提供原材料,在缅甸加工后出口。但2026年,缅甸商务部大幅收紧了CMP进口许可证的审批流程。此前,工厂接到订单后只需将客户发来的发货清单提交给缅甸服装业协会,由协会协调政府部门即可快速完成手续。现在则必须另行向商务部门正式提交申请,流程和时间成本大幅增加,国外客户不愿承担这些麻烦,下单意愿随之下降。更为致命的是,海关对单证一致性的要求“近乎苛刻”,任何数据的“微小偏差”都可能导致货物在港口滞留7至15天,产生高昂的滞港费。对于依赖拉链、纽扣、衬布、缝纫线等辅料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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